谷雨节气已过,呼伦贝尔的草原上还有残雪未消,但却早已热闹起来。
草原上,牛犊、羊羔一个接一个地落地,湿漉漉的皮毛在阳光下冒着热气。它们颤巍巍地站起来的那个瞬间,是这片草原上春天的开始。
在陈巴尔虎旗巴彦库仁镇,一处没有挂牌的院落常年车水马龙。二三百平的院子里挤满了车,就连门口的马路上也常被堵得水泄不通。这里,是“85后”夫妻,刘红与季春望夫妇的兽医诊所,也是方圆数百里牧民心中最信赖的“生命驿站”。
专业:
一间诊所,万千生命的托付
记者赶到时,刚好有一辆车驶入院子。一头小牛犊静静地卧在后备箱里,眼神涣散。
“小牛犊刚出生两天就拉肚子了,来这儿给它输液。”牧民呼格吉勒图匆匆抱下小牛进入“诊所”。诊所内,一排整齐的病床上已经躺满了正在输液的小牛犊。
“诊所”是一个450平方米的库房改造的,看似简陋,但“五脏俱全”,有输液区、住院区、配药区、药房区,小到输液大到剖腹产、肠疝手术都能做,而且消毒环节样样不少。
“病床”是他们自己研发的,十几根铁管、三根麻绳,就能让生病的小牛犊躺在上面,舒舒服服地打点滴。刘红说:“这个病床离地面有30多公分距离,之前牛放到地下不好控制,针头容易掉,而且还会着凉,这样它躺得舒服,我们操作也方便。”
“你看这头小牛,来的时候都站不起来了。”刘红指着一头正在输液的小牛说道,“拉肚子拉脱水了,再晚一天就没了。现在你看,精神着呢。”
看着眼前因为拉肚子而住院的小牛犊,刘红轻声说:“好了好了,明天就能回去找妈妈了。”像是在哄一个生病的孩子。一只一只小牛出院,一只一只又陆续住院,我们记者一行赶到时是上午9时许,刘红告诉我们,已经看完20多个“患者”了,早上五点,就开始接诊了。
在诊所大厅的角落,记者看到几头“住院”的小牛正在悠闲地吃草。“住院也是免费,只把母乳给它们准备好就行。”很多牧民来这往返需要三四个小时,为了方便只能住院治疗。这时,一旁的养殖专业户张喜华正要带着痊愈的小牛犊回家,他笑着说:“牛羊病了,往这儿送就对了。”
新生:
一把手术刀,挽救的是生命也是希望
这时,一辆载着一头母牛的卡车开进了院子里。丈夫季春望快步迎上去,只看了一眼就说:“准备手术。”
牧民小龙着急地说道:“牛肠子已经掉出来了,和大夫约好时间立刻赶过来。”夫妻二人穿好防护服立刻做术前准备,卡车厢板就是手术台,消毒、麻醉、复位、缝合······密切配合,不到半小时,一台手术就顺利完成了。
“平时还是剖腹产手术做得多,之前做过统计,全年最多一次做了336台牛的剖腹产手术,平均一天一台。”刘红告诉记者,“遇到牛难产时,如果用土办法‘生拉硬拽’,很多小牛都会在这个过程中死亡,而剖腹产就基本可以保证牛犊的存活率。”
刘红说:“今年到现在,已经给牛做了75台剖腹产手术了。”他们的诊疗收费也不高,给牛做一台剖腹产手术,收费和城市里宠物医院给一只猫做绝育的价格差不多。
“为啥这么多剖腹产?”刘红手上忙活着,话却没停,“现在牧民家的牛品种好了,牛犊子个头大,加上有的母牛体质跟不上,自己生不出来。你不给剖,就是两条命。”
他们还给无肛门的小羊羔做人工造肛门,为疝气牛做肠吻合术,胃切开、剖腹产等开腹大手术早已驾轻就熟。
春季接羔季,从2月到5月,夫妇俩每天接诊上百例;一年总接诊量超过万次。2025年,陈巴尔虎旗牛的存栏量按牧业年度算有17.92万头,羊有91.45万只。
对于牧民来说,每一头牛、每一只羊,都是实打实的财产,是一家老小的吃穿用度,是孩子上学的学费,是老人看病的药费。
“牧民们把牛羊拉来,那是把命根子交给你了,就像我们带着老人和小孩去医院看病一样。”刘红说这话时,手上的动作没有停,“你不能糊弄。”
正是这份“不能糊弄”,让夫妻俩在草原上扎下了根。
扎根:
一句“需要”,18年无悔坚守
2007年,刘红和季春望从黑龙江畜牧兽医职业学院毕业后,回到了家乡陈巴尔虎旗。他们的理由很简单:“家里需要。”
这一干,就是18年。
18年里,他们从青涩的学生变成了巴尔虎草原上最被信任的兽医。牧民们说:“有了他们,我们就敢养。他们的技术我们非常信任,牛羊存活率高了不少。”
“草原上有执业兽医证的兽医太少了,都是靠经验积累的‘乡村兽医’。”刘红说道:“像刚才肠子掉出来这头牛,以前要是找不会手术的兽医来看,就可以拉去屠宰场了。但现在他们知道咱们家能做这个手术,可以把这个肠管送回去,之后牛就能下地走了。”说着她掏出手机,点开牧民小龙发给她的视频,刚做完手术回家的牛已经在草地里溜达了。
五年前,刘红和季春望还自学了中医,书架上摆满了中西兽医相关的专业书籍,目前很多时候都采用中西医结合疗法给动物治病。刘红说:“有一些西药它确实只是短暂性奏效,但是长时间的情况下,你还得需要中药来巩固。还有很多牧民养比较昂贵的马,用一些西药就会出现过敏反应,这时用中药的情况下,治病的效果会更显著。”
从牛羊到马匹,再到宠物猫狗,诊所来者不拒。去年一年,光是小宠物的接诊就有一千多次。草原上的流浪狗受伤了,夫妻俩也收治,费用也是他们自己扛。当地的流浪狗救助站,刘红每月都会捐狗粮。“遇见流浪猫狗,只要我看到了就会带回来。”刘红说,有时一些流浪狗会攻击人,刘红的手上,到处都是伤口,“看,这是救助一条阿拉斯加犬时,手被咬穿了,这都是难免的。”给牧户家的牲畜看病时,有时牧民不方便过来,季春望也会开车入户,“离得近的,油费我也不要。”他说。
在呼伦贝尔大草原上,“近”是一个相对的概念。开车半小时、一小时,都算离得近。更远的牧户,往返一趟要大半天。
“冬天更遭罪。”刘红补充道,“外面吹着寒风,棚内温度不高,戴的手套有时候都和手术刀连在一起。手冻僵也是常事儿。”
期盼:
草原还需要更多的“他们”
刘红告诉记者,他们从没想过放弃。“家里人都非常支持我们,而且牧民需要你,牛羊等着救命,你怎么放弃?”
如今,凭借他们的专业能力和经验,牧民间口口相传,周边各个旗县的牛羊遇到疑难杂症,都找刘红和季春望诊治。刘红笑着说:“我最骄傲的就是听见牧民说,在我这儿给他们的牛羊治好了别人没治好的病。”
像刘红和季春望这样,科班出身、技术过硬、又愿意扎根草原的全科执业兽医,越来越少。他们也盼着能引进新的诊疗设备,盼着政策能为草原兽医多些倾斜,盼着有年轻人愿意接过接力棒。
刘红说:“等我们干不动了,谁来接这个班?”这不是一个遥远的问题。在陈巴尔虎旗及周边牧业各旗,数十万头牛、数百万只羊的存栏量背后,是一个庞大而脆弱的畜牧医疗需求。春季接羔、秋季配种、日常疫病防治、突发难产······每一个环节都离不开兽医的守护。
对于牧民来讲,他们是牛羊生病时第一个想到的人,是这片草原上不可或缺的人。跟随季春望和刘红入户时,牧民伊特说,“之前牛出现拉肚的情况,拉着拉着就死,现在治一个好一个,有他俩,我们就敢养(牛羊)。”
凌晨一点,刘红与季春望仍在诊所里忙碌。草原深夜辽阔,但这个院子里的灯却一直亮着。在平凡的院落里,藏着朴素的坚守;在日复一日的奔波中,藏着对这片土地深沉的热爱。
草木逢春,旷野新生。一座“生命驿站”,一对医者夫妻,用责任与初心,守护草原生生不息的希望。
记者手记
离开陈巴尔虎旗的路上,车窗外的草原一望无际。我又想起诊所里那些钢管和麻绳搭成的“病床”,想起小牛犊打点滴时安静的侧脸,想起牧民眼中的期盼,想起夫妻俩一直忙碌的身影······在广袤的呼伦贝尔草原上,兽医这个职业,关乎的不仅是牛羊的生死,更是无数牧民家庭的生计和希望。刘红和季春望用18年的时间,在草原深处建起了一座“生命驿站”。
但一座驿站是不够的。
当数以百万计牛羊的生命健康,系于越来越少的畜牧兽医身上时,我们需要思考的,不仅是如何赞美坚守,更是如何让坚守者不再孤单。政策倾斜、人才培养、技术更新、社会认同······需要让更多年轻人看见这份职业的价值与尊严。
草原需要更多的刘红和季春望。而他们,值得更好的回报。
同样值得思考的,还有牧民的科学饲养水平。救治固然重要,预防更为根本。让牧民掌握科学的饲养技术,从源头上降低牲畜发病率,既是对兽医压力的分担,更是草原畜牧业走向现代化的必由之路。
春风吹过,新草萌发。“生命驿站”里,又一头小牛站了起来,踉跄着走向新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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记者:王爽 张蕊 李红绡 杨阳 王琦 李庆鑫 安鑫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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